生活的证据
自序于是
夜里经常发生一些很独特的事情。
今天我打开大橱,突然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夜里很安静。我仔细地听,终于想出来为什么。在大橱的一个抽屉里,放着一块表。很多年前一个朋友送的,戴了很久,外壳已经磨损,不再鲜亮了,可是这么多年了,居然今天又听到它在走,不停地走。我没有把它拿出来看,而是轻轻地关上大橱的门。
有些东西,拿出来、或者不拿出来,并没有区别。一切在心里,自己明白。
如同这些文字。它们有时幼稚得让我不能再看,有时让我感叹自己居然也那么天真过,有时却提醒自己,曾经有过那么细密的瞬间。它们是我最善变的时光的记录,它们唯一的价值可能只是私人的。
重新整理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些词语,反复出现,像是生活的证据。
1, 夜晚。
这几年来,我最熟悉的作息是在凌晨睡去,下午起来,每次“正常”出门都是对着黄昏,天很快就暗下来,如果是冬天,那么就总是在路灯下和下班的人们一起等车,出门就很冷,唯一的温暖是进入一个有空调的地方。而每次回家,都是深更半夜。有时很恍惚,不知道太阳照在身上是不是还那么舒服呢?我是这个城市甘愿自闭的一种人,在房间里,我有电脑,电脑又意味着网络、工作和娱乐,大多数朋友都能在电脑里找到,而简单的送物送信送餐,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病态的生活。除了工作和观看演出还有恋爱,别的,似乎都可以省略,不用出门。房间里总是拉着窗帘,阴天和夜晚是一样的概念。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在网络上,我的夜晚是国外朋友们的白天。我们用一种时间。就在这个城市里,我相信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身边的世界排斥在外,把遥远硬拉在眼前。遥远的,还有回忆。没有想像力是衰老的前兆,不停地回忆更是现实已经无望的标志。我是一个不喜欢回忆的人。而遗忘的方式之一,就是不停地写作。写完一段事件,写完一个人,会让我觉得,把他们封存起来,不轻易再提。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我仅有的乐观就是这么来的。夜晚用来安静,阅读,听音乐,看电影,写作,聊天……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夜里做。夜里的城市也更有意思,千姿百态,更多现实的人抛头露面,不再那么假惺惺一本正经。白天因为有太阳,已经成为我抒情的对象,它不现实了。很多人劝我别再颠倒黑白,可是暂时我还迷恋着,不舍得放弃。与此相比,我更不喜欢光天化日之下人们的虚伪和碌碌无为。
2,音乐。
我们是听着流行音乐长大的。几乎连爱情观都是由歌曲启蒙的。我从来不鄙视流行音乐,那里凝聚着太多现实的线索,繁杂而有序,是工业和商业社会的灵感结晶。每一种流行因素都是整体人群的一个侧面。我们是通过流行共同点而达成彼此沟通的。在我开始做自由撰稿人的初期,我不得不为杂志报纸写关于时尚的文章,包括酒吧、人物、美食和情感话题。对此,我从习惯,变得厌倦;从厌倦,变得逃避。就在这个过程发生的同时,这些流行场所、流行因素又迅速地被别的、新的所取代。店面更换得比我的厌倦还快。所以,时尚,反而最快的变成了“往事”。文字对它们的每一次关注,都是一次告别。我这样想,以解脱对时尚的那种厌倦。还有那些音乐,到了最后,发现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些曲调,更不是歌手偶像,而是那种听歌的心境,那些久久不能忘怀、脱口而出的词句。说了半天,不过是借时尚来怀念自己的往事。
3,咖啡。
咖啡现在是小资泛滥的指标之一。我不敢轻易说它了。至少在现在的写作中,很少有它们的位置,因为它们一出现,那味道一上来,就会给读者(包括我)一大批影像、一大种误解。这是传媒和潮流的力量。我留恋的是,在咖啡店还没有流行、咖啡还不普及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喝苦咖啡的情景。
4,我。
因为不太喜欢拿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文章。
当然,还有很多常用词语,它们构成我1997-2000年的词库。
同样在那个塞满旧东西的大橱里,我找到几本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文章、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话、一个词语。在没有电脑之前,文字是亲近纸张的。如同青春填满了纸张,文字也会填满生命。字里行间,有一种线索,微妙、不易被人察觉、有时已被遗忘……20岁左右的写作是自然的,单纯的,愉悦的。再后来,文字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形式,它甚至要求我这个作者为它而改变,它要更诗意——哪怕更极端,它要更非我——哪怕更孤独,文字想在我这里找到新的节奏和色彩,强迫我用文字的眼睛去看世界。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但它已经发生了。我愿意相信这种变化是美好的。我不愿意永远是一个用散文来倾诉自我的作者。我的存在,微不足道。
在所有文体的尝试中,散文和我是最亲近的。极尽细节之喻意,收拾、归拢生活。它介于诗和小说之间,给我自由。然而这也是一种中庸,散文是不极端的,形式也好,题材也好,它不会像小说那样肆意妄为,也不会像诗歌那样感情充沛。生活中的无奈、小快乐、小悲伤,乃至琐碎,才是生活的主旋律。凡人的生活,就是散文的生活,没有太多段落,没有太多理论,水到渠成,却埋藏着成长和老去的线路。
其实也可以不写。什么都不写,不会抹煞生命的证据。让它们像那块手表,在停止“滴答”之前,偶然一次被我听到。
二○○一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