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时间的人
于是A
一个人在城里走,想寻找一块地,能够播种时间。
人们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的手里,空无一物。
时间跟着她流浪,她不敢回头,看到它们累了,在每一个错误的地方歇脚。
没有声音去问她,你带着一辈子的时间去哪里。
于是她高兴着。否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B
她在很多地方看到坦露时间的楼。楼袒露巨大的钟。钟面对着被染污的海。海一次呼吸,钟就抽搐一次叹息。
巨大的钟被一代又一代人照料,如同婴儿,定时喂养定时洗澡定时排泄。巨大的钟对她说,我的孩子遍布平原上的利牙,狂放的高原、遥远的大海、秘密的森林都不需要时间。因为时间只能被浪费,不能被孕育重生。
于是她继续走,巨大的钟面对着大海,用一次故意失误的钟响送她走向密密麻麻的小路。
巨大的钟嘲笑她。她以为那是祝福。
C
她找到那些锯齿一般的窗口,那里露出孩子的脑袋。孩子没有面对天空、飞鸟或者阳光,哪怕云彩都被他们遗忘。
孩子低头看到纸张和图片,抬头看到教师。
一个孩子看不到一个教师的生命,便不会知道一个生命如何颓废再如何衰老。
一个孩子以为一个教师永远都是上课钟声响起时刻的那个样子。
播种时间的女人站在那些窗口下,那么多的童年、幸福、梦想从窗口飞出来,却只有她将背着家远行,它们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有留门的人,只能背着随时失望的家。
再一次钟响的时候,孩子们奔跑着回家,他们的手腕上戴着提醒他们时间的表。他们每一个都不理睬她。
D
像只被人遗弃的母鸡,她坐在摊开的床被之中,席卷着织物的密集。
冬天已经过去。
清新的早上,阳光一条一条,在铁的缝隙间,母鸡探出乱蓬蓬的头,想起下面的嘴,
已好久没有真正的呼吸。
播种时间的女人看到庭院里的樱桃花雪白雪白,遮住了高高的尖顶栅栏。每日每夜它们疯长,花开的速度让她觉得时间对谁都不公平。
每天阳光灿烂的时候,来不及看它们花开,至少能赶上花谢吧。可是花谢和花开一样疯狂。
每年花开的时候,播种时间的女人都不知道一朵樱桃花究竟有几个花瓣。
当它们凋零,却满地都是碎碎的花瓣,她还是不知道一朵花究竟有几个花瓣。
她远远望去,白色的花云飘渺于阳光下。
苍老的过程,是一朵花的花瓣分头凋零,直到一树的颜色都落到地上,清一色的粉白,碎了的花。
每一年,人人都有机会看到我们萌芽、怒放、并且凋零的一生。我们总以为花是花,人是人。于是花以花的时间速度,一代又一代等我们倒下,作为它们苍白的土壤,花朵们的信心,她在这个春天的早上,已经看到。
E
时间的花开出了无数的果。喧嚣的,叫做歌。想播种时间的人就去听人唱歌。她沉默地坐在房间的中央,这个城市,没有人在房间外歌唱。她花费了一些时间。她看到唱歌的人痛苦而快乐,听歌的人沉醉而一无所得。她对时间说,音乐的中心目的就是为了沉默。时间跟着音乐跳舞,没有理睬她,她看着它们在快乐中死去。于是她也就没有心疼。
时间的花开出了无数的果。漂亮的,叫做画。想播种时间的人就去看人画画。她沉默地站在房间的中央,无意间成为别人画画的对象。被叫做模特的人,也就是她,突然发现这很像播种时间的方式,把时间种在一个画面里,它孕育出一个诱惑、或是一个疑惑,等待人们再次站立到它的面前,交出他们无用的时间。她欣喜地站立在那里,等待这个事件的发生。然而,画家气愤地撕毁了这张画。他说,画得不好。她听到时间被撕碎的声音,无数的细屑凋落在她的脚下,就象春天的早晨看到的花瓣。
时间的花开出了无数的果。沉默的,叫做书。黑夜的时间在作家的桌子前被一盏灯囚禁,作家自己握着解放自己的钥匙,同样也被囚禁。她站在没有灯光的角落里,慷慨地给予他们更多的时间,作家没有发现黑夜在延长。她不要他感谢她,她只要他能比画家好些。作家是好的编织工人,他只能把自己的、别人的、世界的、过世的、未来的时间一笔一划地编织成书本。想播种时间的女人怀疑自己爱上了作家,结果作家的结局是永远没有看到下一个日出。
女人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于是她找到跳舞的人、坐禅的人、雕像的人、织布的人、挖井的人、演讲的人、铸剑的人、飞天的人……时间的花开出的果实都会腐败而亡,他们这么对她说。她要把时间分给他们,让他们带回更多的时间。
他们问她,你有钱吗?
F
女人在城市之间行走,她找不到什么地方可以种下时间的线索,播种多少,就是失去多少。女人不可避免地随着她拥有的时间而衰老。她突然觉得,时间就是她自己。她自己就是时间。青春已被流浪着荒废,时间不是用来被浪费,又有什么意义。
女人老了。她回到最初的地方。看到海岸线上巨大的钟楼。巨大的钟说,我和这个城市拥有共同的时间,而你只拥有一辈子的时间。
女人想起它说过的话,她问它,顺着这片海水远航,是否有遥远的大海、狂放的高原秘密的森林?巨大的钟回答她,不需要时间的地方,在时间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女人舍弃不掉时间,更糟糕的是,她发现她生来便和时间有着一线关联,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时间的叹息,她更放弃不了时间。她无法像抛弃家庭、幸福、童年、梦想一样抛弃她一辈子的时间。
一瞬间,播种时间的女人发现自己的时间多得用也用不完。她开始疲倦,原来睡眠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失望的结果。
她每天都坚持睡眠,坚持在失眠之后做梦,醒来继续失眠。于是,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到梦里,直到她的梦制造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果然不需要时间。女人每天都不想醒来,醒来就不再是真相。所以,时间的花结出无数的果,永远的,叫做梦。
2002/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