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自动贩卖

于是

  我试想,假如这个夜晚我没有必要工作,那么我会走在大街上吗,我会逗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吗,我会拿着手机从A拨到Z却始终不打一个电话吗。

  站在绿叶丛中的自动贩卖机前,从机器内部散发出来的白色灯光在我的身上、脸上投上惨白疲惫的影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初夏的夜晚并不是很热。
  深夜的空车停下来,司机出来抽烟,找地方方便,他可能只在等待我招手,给他这个夜晚最后一个希望。红灯奇怪地亮着,睡着了,闪光的硬币一个一个投进去,漫长的下坠,碰撞铁盒子里秘密的阻隔,红色机身似乎坚不可摧,我只能听到下坠和碰撞,最后,硬币无疑的,掉落在盒子的最下面,象石头投入深井,很久很久,才听到它被接住。
  就这样,静止的机器,和静止的我,对望着。
  或者象某人一样,拳脚并上,质问不会说话的自动贩卖机?将感情轻易释放,严肃认真和不屈不挠、兴奋激动和委屈蒙羞……没有人将会协助你,和机器做斗争。
  或者和她一样,微微皱眉,试探着去捶打一下那似乎坚不可摧而又薄薄得听到里面钱币动静的红色机器?将感情和所有本能反应轻易地化整为零,她知道这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不可挽回,所以她会走,一声不吭。
再或者,会象某些固执的人,查询机器上的一切指示,确定一切不是自己的错误,然后拿出手机拨打投诉电话,对着录音电话留言,说,我要告你。   与机器作交易,是最单纯的,绝对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因为机器的质量问题、以及他人使用不当,机器坏掉,那么可怜的机器,就会因为人的过错而遭到人的辱骂、甚至殴打。人们都说,机器没有感情。
  司机和我只隔了三米,他方便完了,开始抽烟。他象一个抽烟的机器人,对我的遭遇视若无睹。

  而我是那么喜欢和机器做交易。我讨厌和人做交易。
  我常年累月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留意自动贩卖机器,随身都有大把的硬币,做好喂养这种宠物的准备。和它们之间,有着稳定而统一的标准,通常我很少遇到吃我钱币的机器,我认为,那是一种合理交流的必然成果。
  最早一次,我喂养了一个机器,它负责给我唱歌,唱我要听的歌。那是大学开始不久的一个冬天,中午,我和高中、初中时代的女生在淮海路上逛街,这是我们的一次聚会。我们在某一个机器面前停下,不知道是谁建议的,说我们点歌吧,只要三块钱。
  那肯定不是我提议的。
  音乐出来之前的几秒,总有种忐忑不安。尤其是第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冬天的阳光要穿透我们厚厚的大衣以及毛衣才能真的温暖我们。我们选定了一只热情奔放、充盈着电子节奏的歌曲。时值今日,我当然已经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因为音乐迟迟不出来,我们开始自作聪明地摆弄机器,是不是音量没有调好?是不是机器坏了?哦,和机器做交易,总是轻易认为它坏了,轻易认为自己不懂得它,总之,只要交易没有及时完成,一切错觉和不安就会在无限放大中抹煞交易的愉快。
  音乐最终出来了。第一个音就是最强的音。它一下子震惊了整条马路,正午的淮海路、还有着睡意朦胧的眼神,就在这第一个音里跳了一下,所有人都跳起来。
  我们无疑把音量调到了很大很大,我们不知道该调到哪里才是最合适。于是,当我们留着长发的脑袋凑在机器那因为数张光碟而反射光芒的柜面上,这声音恶作剧一般突然冲出来,我们象逃避什么怪物一样,尖叫着,脑袋和身体,一起向四周跳跃着逃窜。
  然后我们开始大笑不止,这估计是我遗忘了曲名的另一个原因,实在太高兴了,而这高兴与机器有关,与音乐无关。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笑,然后在这只歌之后,就有另外一圈人,将他们的脑袋和眼睛放在我们刚才聚集的位置上。我们走了,带着满足和好笑,别人开始了新一轮的点唱。
  机器如果真的好,那该多么可爱。它永远不会对我们挑剔,它随时可以填补我们的无聊,如果幸运,它顺便就给了我们愉快。

  卖烟机、电唱机、饮料机、地铁售票机、安全套发放机、卫生巾及纸巾贩卖机、袋装小食机……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自动贩卖机器让你感受体贴,但其中很多种,却从没有使用的机会,因为隐私,已经在日常的生活中得到了习惯性的保护。包括面对机器旁边的人们,路过的眼神,都是机器之外的骚扰,反过来剥夺了机器本身的客观和便利,大公无私,漠视人类。
  比如,当淮海路新华联的门口,有一天突然摆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卖烟机,我便乐滋滋地要去尝试。即使在我所钟爱的罗森24小时超市里,也并非始终都有我要的外烟。而路边的小店小摊,每一次,都让我怀疑卖的是假烟。我不明白这种怀疑、确定的怀疑从何而来,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相信机器里的烟都是真的。你看,怀疑和信赖,都没有什么具体理由,却由来已久。
  那个机器很新,可能摆出来还没有几天。我看着纸币十元被它“嗖”的一下拽进去,再看着一元硬币叮的一声落进去,不到两秒,听到沉闷的货物吐出的声音,我伸手一摸,就摸出了烟。周围又有人旁观,这是买烟啊,可是如果这是安全套发放机呢,是不是还有人会旁观?
  在上海、北京、南昌、厦门……诸多我所去过的城市,安全套发放机总是最起眼,却最落漠。仿佛总是落了灰的样子,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真的去买,它们有时会生锈,让人怀疑里面的安全套是否也已过期。即使在深夜、即使在无人的小巷里,都似乎没有人使用这个小小的、挂在墙上的、通常是粉红色的、落灰的、长方形铁盒子。
  只有这个铁盒子,没有丝毫“交易”的味道。它象一种暗示,一种意象,人们在所谓文明的欲望欲盖弥彰之下,更加闪闪躲躲。真正放纵的动物,不屑于在狂欢之前用几个硬币换一次安全的保障。这是一个可怜的猥亵的盒子。会有人象使用饮料机或者地铁磁卡售票机那样使用它们吗。

  硬币是最容易花掉的钱,象玩具一样。只要不是和人的交易,没有一问一答,看着对方的脸色,那就象做一次电脑游戏。
  我最满足的一次,是一个炎热而干渴的夏天,我从地铁里出来,想象着上头日正中午的可怖,渴得简直象即将蔫了的草。每一个柜台都有人,不是有售货员在闲聊,就是有顾客在和售货员纠缠不清。我路过所有柜台,所有柜台都没有我想要的。于是,当路过一个饮料机的时候,我欣喜之极,仅仅五秒钟,我便狠狠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这迅捷和始终保持一个人的行进状态,让人和机器有了心照不宣的满足感。
  还有一些无聊的时候,在一个硕大的游戏厅,腾溢着机器的轰鸣,有尖叫有马达,这声音甚至从各种缝隙中外溢,给这个硕大的房屋制造了一个声音的迷障,和周围的夜色、生活的本然气息格格不入,轰隆隆的自成一体。我在这样的房间里,经常无所事事,电唱机前面总是有打扮得廉价时髦、粗糙模仿的小太妹、小流氓,叼着烟,晃荡着小喇叭口的牛仔裤腿,通常,他(她)们的鞋底过分高、厚,让他们永远不能脚踏实地,并且步履蹒跚。这个时候,我手拿一摞子铜币,不知道可以干什么。吊绒毛玩具,那是典型的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我不会象有些高手一样,投入无穷的“学费”,换来马到成功。有时我只要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对着格斗游戏,每一次投一个币,只要心狠手辣,一个币就可以杀戮无数,一个又一个对手倒下,惨不忍睹,鲜血和尖叫,就是这个币带来的成就感。这个东西,在我看来,是体会无聊怎样变得更加无聊的一种办法。

  这就是人和机器的互相贩卖过程,还有人只在机器上健身,取代一切户外活动。我用无聊、钱币、习惯和沉默,面对一台又一台机器,换来了消费一空的消费品。是机器,让我的无聊也能有所获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安慰的方法。
  事实上它只是刺激消费。如果消费也是无聊的一种,那么也说得通。
不再有语言,货物在封闭的铁盒子里,守株待兔,等待老相好的一次幽会,或者诱惑心存好奇心的人。滚落而出的东西象是被选中的,有时沮丧、有时愉悦的叮当作响、有时死活不出来,吞吃你的硬币,打击你下次的积极性,和一个坏人别无二致。
  别说什么机器不可信赖,难道人比机器更值得信赖吗。

  回到文章最初的假设,如果我不出去,如果我就待在家里。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就和机器达成共识。它们的光线是城市生活的赏赐,别人的人生对我的人生的赏赐,于是我不至于觉得孤单。
  当网上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那种空旷,让人害怕。屈膝,迫在一个深渊里的黑色害怕。
  于是,当“下载”成为一个夜晚的事件,一切便因为理由的存在而平稳安定,灯烘烤着键盘,键盘跳跃,烘热了手指,手指飞动,鼓动着血液,血管在灯光下呈现绿色的凸痕。
  我看着满满的灰色先出血,然后被蓝色吞吃,凝固。出血的标志如果快起来,就好象血在滴。好听的歌,流进我的电脑。我的机器接受点滴灌输,象一个虚弱而四处寻求拯救的贫血女孩。
  蓝色的血管流动红色的血滴。快感和忧郁,一起点滴流淌,究竟是它陪着我度日夜,还是我陪着它。
  还有最后一行,血就滴到头了。今天晚上,我DOWN了一张专辑。叫做《应该》。

200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