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夜晚的错误配方
于是猫本应在窗下的纸箱子旁睡觉。可它突然跳上狭窄的窗框,它不知道试探了多久,才明白窗帘只是一层布而已。于是,它跳下来,落在我的房间里。爪子抓在塑料地板上,没有土壤,它就不能悄无声息。它扭头看到我,我也看到了它。我们对峙了一会儿,在午夜两点的日光灯下。
方形的斗室里,我在灰色盒子里重复播放音乐。
猫无望地望望来处,挂着窗帘的洞口,它不能确定是否还能轻松地跳过窗帘,直接投入夜色,离开我的审视。没有信心。
我站起身来,猫躲到折叠椅子下面。今天晚上我离开屋子去吃饭,它也曾擅自进入这里,把塑料袋子扒拉开,让垃圾四处散落,它找到了半块馅饼,并把它拖到这张椅子下,只是它并没有吃完它。在我回来的时候,只有完整的作案现场。
现在,它又在那里,低头闻到了扫去垃圾后的馅饼余味。它又一次失望了。但是我不敢确定那种表情是失望还是害怕。
我给猫开门,它就出去了。窗台上,它的小儿子突然开始不安地叫。一家子的猫都围绕着我的屋子,我的窗台,我那压抑成方形盒子形状的音乐。
于是,我跟着它,也投入万籁俱寂的夜晚,猫的一家窜到对面的瓦片屋顶上扭头看着我,然后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跑向密不可测的树丛,它们路过了正在露水中长大的木瓜,路过了专为雨水预备的铁皮下水管,路过了远处的月亮。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
从房间里传出了CD的声音,我在听一些属于城市的摇滚。它正在“操社会这个婊子”。
“社会”眉目可疑,面容模糊,在这样的时候,夜的配方能让它静若处子吗?
我听见被房间塑造成方形的摇滚,当它们溃散在水面、树丛和山腰,竟然已消失了柔情悲情的力量。含糊的旋律在夜景里迷离飘荡,溃不成军。
不论是谁,他的愤怒都得到了空气,呼吸,使得绝望的方形摇滚慢慢舒展,天地看似无垠啊。
我看着它飘散,站在又向上又向下的山坡石板路上,看着遥远的夜景。这时的天空里,月亮轻盈地升在最高空,说不出是羞涩还是吝啬,云彩能得到的光芒微乎其微,羽毛一样透着清白之色。平静的天空,像是和我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天堂有着落地窗。
诡异的吉它插上了电,撕裂的叫声从人间地狱的缝隙里刺出来,而现在,它们轻渺的飘出简陋的窗,那上面,有着新婚的红双喜剪纸,米黄色的漆涂抹得非常圆润均匀。
一切都显得层次分明,“社会”那个不夜城,在月亮的透明滤镜之下,象过去的历史一样。
城市把我的根死死地扎在凝固的灰色土壤里,我曾想,象棵树一样猛长,看看灰色天空之外的天堂,汲取着物质都市人工色素的营养。
夜景在水的彼岸。天空无边无际,辽阔的视觉里,处处都不遥远。
回到这里的路先要上坡,再有下坡。随时会落下来的雨滋润着似乎永远湿润的石板路。一到夜里,人们回归方形的宅子,桔黄色的路灯打在湿润的背景上,红色的楼,爬满绿色藤状植物的墙,我想它应该是一幅水彩,又饱含油画的色彩。
我要路过小店,店主是一个老头,永远都坐在里面对着一个小电视机,还有一个小台扇。
我要路过几个向下的陡坡,它们通向岸,也就是通向水。
我要路过夜来香,花开也是绿色,花死还将有草的香。
我要路过遥远的夜景,它们在岔路口一闪而过,和这里相隔一水,相隔尘嚣。
由灯光打亮的海岸线,泪珠涟涟。
总要回来,又总要回去的,突然的,就会和眼前的物事产生远离的错觉。
告别,总是突如其来的让人提早忧郁。
我就这样回到房里。锡色的鼓硬朗的、一下一下。噪音的吉它有力的重复单一的和弦。“我准备好了,一生下来就烂掉。”就是这时,那只大个儿的蜘蛛又疾疾爬过,它在雪白的墙上依次伸展着张开八条细腿。这已是我第二次看到它了。每一次,它都迅速揪住我摒住呼吸的心脏,紧张得失去血色的心脏,如同正在被它抓住的墙。
它正在床的边缘逡巡,夜和床已经离婚,我下的判决书,证人就是它,它还不是罪魁祸首。
关于这盒子里的声音,是我本性的伙伴,尽管我不会撕裂自己的嗓子,如同释放血色的火山。我在城市里常常斯文得要死。但我喜欢把自己夹杂在朋克、哥特、重金、死亡等等等等形式上的分裂队列里,有时,我们不论在哪里,都需要帮助彼此,放一次风,吃一次药。很多个夜晚,我都用香烟咖啡音乐书籍电话电脑给自己弄出一个配方,不是治疗,也可以是保养嘛。精神白昼的维生素片,装满了夜里的黑盒子。
今夜,我又必须这样。条纹长腿的母蜘蛛怀孕着,还出来监视监听,而又是突然出现,让我担心、怀疑它是在对我抗议。
原生态的夜晚,不属于“社会这个婊子”;在烂掉之前,它们都有足够的时间自我成熟,再孕育下一代……下一轮月亮……下一片夜来香……下一只直径十厘米以上的长腿美蜘蛛……
而音乐只存活一次,下一次出现,还是在盒子里,压抑成扁平的姿态重复着若干日夜之前的即兴、也就是积淀的爆发。
我看着它,它一动不动,却又可以随时跨出我的视线。它天生长着敌意的外貌,只给自己安全感。和它相比,我是种在混凝土里的种子。当地人说,“拉牙”(它的俗称)如果七条腿,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迷你,你将丧失知觉。——它有八条腿,我确定我数过了。我也确定我没有睡着。我们都一样,适者生存的努力将包括攻击力以及自我保护。我幻想着象一个残酷而又童真的孩子,用火烧灭它,它变成一团火,随时会报复着爬向我,整个方形的房子,都不够我逃……
各有归属,各有归宿。方形盒子,不该插上山坡上的电。那就假装一次,“社会”在彼岸吧。否则,就会象这样——互相污染,互相恐吓——在不该醒来的时候四处乱转。
于是我决定用不动声色的善良,视若无睹,宁事息人。你看,彼岸的法则,也能在此奏效。平静吧,和我暂居一隅的动物们。
200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