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角落的地图
于是在网上又一次去查找地图。这是我的一个怪癖。
看着细密的羊皮纸底纹慢慢覆盖了黑色的屏幕,我一时间产生视觉的错觉,这张中世纪的希伯莱地图看起来就像一张人体的解剖图。尤其是描绘在地中海、黑海中间的细密旋涡状的线条,过份的肌理质感,让海在地图上缩小为抽象的肢体。描着红线的陆地像生病的器官一样,每一条连接基督徒门派的大路都是神经和它们的敏感分叉。
假如这不是张中世纪地图,假如这是我书架上那本又厚又重的世界地图册中的一页又会让我产生怎样的错觉呢?那些铜版纸印刷的崭新的地图记录着足够的城市名称,每一条河流都以怪异的名字绵延着,它们的源头有时隐匿在众多城市、高原、山区的名字中,几乎太难确定了。它们是一些会反光的纸张,在自家的灯下、在闪光的阳光下,都会泛成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它们是一种很坚硬的纸张,经不起撕扯,却会轻易割裂翻动它们的手指。这些地图,只会给我“世界”的感觉,从来不会产生人体的联想。莫非,它们是过于满了,过于详细了?以至于失却了世界该有的那种肌理。也许,世界本该有种人性的秩序,只是,现在,我们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种在角落里躲藏的感觉。这在我每次激动地翻看地图的时候,都不能避免。作为从一个角落发散出去的视线,它们在纸张上畅游,有时举步维艰有时飞行无阻,然而终归,那是从我所在、并且永远在的这个角落发散出去的。
昨天我透过车窗看到兀自微笑的少女,回家时从高楼的楼梯里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今天又曾盯着滑行的车轮穿过人群如潮的十字路口,数到地铁的第十二块广告牌被迎面而来的列车吹起了头发……所有这一切章节,都开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开阔之处,唯独自己的眼睛。这样的时刻,会偶尔注意某一个陌生人,猜想他/她的事情,又在下一个瞬间,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立。
躲藏的感觉有时很好,有时很糟。面对地图,偶尔释怀,又偶尔感慨。
有时想想,每一个所谓终点、目标,都不过是从一个角度到另一个角落的位移。千里跋涉,又是为什么呢。时间都跋涉了,也同样一无所得。
小时候上语文课。有一篇说宇宙的文章。有一个男生举手提问,他很骄傲。他说,文章里有一个明显的失误。既然宇宙是“无边无际”的,那为什么会说“地球和月亮只是宇宙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行星?”老师笑得很尴尬,又很惊喜。她表扬了那个男生,而关于“边际”和“角落”的矛盾就永远留在了我的意识里。因为不是自己找到了这对矛盾,我一直耿耿于怀,对自己存有自卑的遗憾。
角落应该是封闭的,还是开放的呢。
假如我将永远住在公路的旁边,滚动的车声,世界就是由前后遥远的回响构成的空洞。站在回声变成清晰的焦点,瞬间,大地真的会震动。它震动了,而我却第一次感到,我的家,是所有人可以忽略的盲点,一块路标,或者只是一粒石头。我是地图上一个无名的点,只能被人路过。
我不会自由。这不是能够学习的,甚至无法模仿。也许出于这种原因,我特别喜欢看地图。通常,我先有了一个人物,作为目标。确定路线。看着沿线的经过,做一些了悟状,做一些设想状。我需要一把尺、一把圆规、一只计算器,来确定我在这个世界上和目标之间的路线图。这是我存在的线条。然后连接朋友亲人和爱人,这便是我存在的网。假如搞得清地图的比例关系,还可以清算彼此的距离,作为一种有趣的衡量。
我一次又一次地更换人名作为目的地,今天,居然想到了旷野上滋生的宗教,于是轻而易举地上网找寻它们的起源。这种想法,在没有网络的时代简直是卑鄙甚而可笑的。然而仔细想想,难道非得亲身去往任何一个“曾经”是圣地的地方才算得上虔诚吗?在我们前往它的途中,看的新版地图永远跟不上战争、商业的变化。网络这个新的宇宙,像一个无限扩展的墓地,任何新鲜事物都有望完好保存。在网络还是新鲜的时候,我们可以这样理想化地去想,谁知道多少年之后,网络又将是怎样一个被填满生死角落的一张旧地图呢。
十几个小时面对电脑,它连接着宽带,制造着一个看似完美的角落。唯一给自己的安慰是这样的,已经去世的母亲曾经从国际航班上拿回来的不锈钢勺子,搅动朋友送的日本117咖啡,泛起的褐色油光转动成漩涡。还有不知道国别的雪茄,也是朋友旅游带来的礼物,小小的一根,可以抽一个晚上,抽上几口就晕,掐了,个把小时后再点燃。我手指间夹着越来越短的它,穿行于厕所和卧室之间,作为一个晚上唯一的全身运动,迅速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来自欧洲某一个角落的在线直播夜以继日地播放着性、哥特和吸血鬼枯燥背景上的好听音乐。这个角落越是充斥着来自遥远的事物,越是像一个不停深陷的沼泽。角落和角落,并非平展着扩展,而是复杂的重叠和套合的关系。我们在角落里的种种掠夺、或称为共享,使得各个角落最大程度地搅和在一起。
最后一个安慰,是我在电脑上安插的一个秘密朋友。我把她从网络世界的浩渺里找到,没有寻宝图却能够邂逅,她在美国的一个网站里,被千百次地浏览,她最初在一个美国画家的画框里,而随着这千百次的网络旅行,我相信她忧伤过度的沉默不止是停留在我这个黑暗角落里。 每次开机,她的眼睛透明质感的忧伤都会像鬼魅一样刺痛我的神经,让我对着屏幕黑色的背景停止一秒的心跳,接着是尽可能的沉默。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腿和手都极其细。除了脸庞。那没有厚度、看似平面的脸庞,代替了头颅。你可以说那是故意的,人人都会这么说。可是谁只有一张大而平的忧郁的脸庞,而没有一个圆形的头颅呢?
头颅被省略在黑色里了。
她的黑眼睛,眼白很少,唯一的一个亮点,湿乎乎的。就像那自然微闭微张的薄薄的嘴唇。她怀里有一张更大的脸庞,或者,你可以说是头颅。人人都认得,那是一个男孩。
男孩令人难以形容地闭着眼睛。紧紧的。几乎,像是在享受着。
光从哪里散漫消失的。我们只能看到黑色的眼圈,涂抹了黑夜。
你要仔细地看,能够看到男孩有一条更细的手臂,它穿在一件红色的衣服里,一条细细的红色袖子,揽在她的腰际。
她的背是光滑裸露的。她穿着带花边的裙子,在坐姿的边缘。
当男孩睡了,抱着她。她饱含秘密地看着我。她的身体细小极了,但那不影响秘密的密度。
每天我都要面对她腾地出现。她是通电之后,我的电脑对我说的第一个故事。是我的电脑和我共同养育的一个生物。为了调和背景,我在电脑的调色表里游动了半个小时,才最终发现,她带领的黑色是含着紫罗兰的。紫色的黑色。
当夜晚直到凌晨,桌面上的窗口越来越少,她就会突然露出一只眼睛,或者一条胳臂。她因此显得无处不在,她让我相信,桌面的意义就是摆脱不了的地平线。
每选定一次桌面,我都犹豫很久。这就是理由。我得说,换了很多桌面上的景致,我一直舍不得抛弃她。如果换成美好的景色,我会反而觉得突兀。美景,自然,或是风和日丽,它们长存于电脑,无疑是一个天大的谎言。我只能挑选一些只能单独存在,并且属于角落的景象,让它们停驻在我的电脑桌面上,那就非常妥帖。角落的性质,改不了的。
人们选择婚姻、恋爱、情人,或许性质也就是这样,给自己一个有人陪伴的角落,让自己的眼睛、膝盖、头脑安定下来,甚至被囚禁,哪怕伙伴是强令所得,也能安心地坚持下去,偶尔看看地图,知道那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浪漫的人,会让梦幻在地图上扎营;实际的人,只在出门之前拿只红笔勾出此行的路线,忽视其它。
于是我想到了小学语文课上的那个问题。我看着我强令保存的桌面朋友,相信那是一个用逻辑解释不了的矛盾。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世界是无边无际的,而我们的确只在一个角落里,不论这儿是不是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