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避孕》,属于所有人!
于滢我觉得2003年8月3日是最热的一天。顶层画廊太大,空调只在角落里有用处,所以把思考乐书局送来的《避孕》全都码在最最角落头里。没想到这也是失误啊,太多的人聚集在演讲厅里听淳子说故事,以至于思考乐的工作人员都纳闷,这究竟是不是售书活动呢?
卖书的确是次要的。角落头就是角落头。不过我也没什么太多遗憾,因为作为活动本身,有够成功。话题还要说到某次去顶层画廊和策划人赵丹虹聊天。她拿出一叠“怀孕女体摄影”的精装照片副本给我看。着实是很唯美的,着实是唯美得足以让人忘却生育的苦痛,着实夸大了怀孕给女人带来的满足感。赵丹虹说,看这乳房、看这样的臀部,只有怀孕才能让女人这样美,所以,我生了2个孩子!看着她骄傲地回味生育之完美,我怯生生地说,真是巧耶,我正在策划一次《避孕》的活动。说着说着,怀孕和避孕就被捏一块儿了!这是女人一生最体现本质的事件,是女人逃也逃不掉的责任和特权,是女人开始无限止做梦的开始——美梦还是恶梦?也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然后,赵丹虹说,正好MeiMei杂志要在这里举办美眉学校,你们可以一起办讲堂啊!多好的课题啊!有那么多仔细阅读“恋爱指南”的时髦美眉,不正是最需要了解避孕知识的人吗?女孩子每一季都动用最新鲜的化妆品,穿最时髦的衣裙,可是在避孕方面,真正“走在时尚前列”的人可就不多了。我一激动,当场就给MeiMei的编辑、市场部打了电话。后面的事情,那叫一个顺!办活动不提费用的事情,现在真是少有的。要没有观念上的统一,恐怕真不可能。杂志社真的鼓动来了一群适龄美眉、以及个别男友们,我看到她们都很认真地听着“女性成长第一课”。无意之间,这也成了美眉课堂历史上的第一课,我心里着实要嘿嘿嘿笑起来了。
活动结束,天都黑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因为回答了很多媒体记者的提问,前面还要自己布置会场,终于感到累了。回味着这一年多来三天两头忙着“避孕”的日子。有编辑朋友说,你做了一件有功德的事情。我也颇赞同吴迪的一句话,“要是以后我女儿恋爱了,我就给她看《避孕》!”根据某位女性问题专家对于本书的评论,要更正的是,即便是有了儿子,也一样要告诉他!《避孕》忽略了男性的作用,其实这可不只是女人的事情。
去年夏天,忙着魔法和避孕
2002年的夏天,我在没有空调的单身小屋里,猛K避孕药资料,每天还要做4-6个小时的小说翻译,几乎足不出户,吃吃喝喝都要楼下的超市送上来。天天挂在网上,以此维持我和所有人的联系,将喜怒哀乐溢于MSN的名字。凡是有人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就简而言之:我在忙活魔法和避孕呢!回复往往是“哦哦?”、“哈哈!”、以及不怀好意的“嘿嘿~”。
其实魔法也不是我的魔法,避孕也不是我自己的避孕。前者是指《兰德尔的魔圈》一书的翻译,说的是一个小男孩放弃了武士生涯,投身魔法学校学习魔法,为了拯救深陷战乱的祖国,还远赴魔界和仙境拯救女王、打败最险恶的魔鬼王子。后者呢,听起来很色情的——忙着避孕,其实说的是《避孕》这本科普读物的编写。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就成为2002我最重要的工作重心。以至于我的朋友们和我开玩笑,说不如我自己在写一个魔幻小说,就叫做“魔法避孕”,那魔鬼王子当然就是不合作女孩避孕、不关心女孩身心的所谓情圣公子,那我就要塑造一个历经艰辛、终于能够借助自然魔力、跨越时空、助自己性爱生育一臂之力的女魔法师!
当时我太喜欢听卢巧音的歌了。把《女魔法师的催眠疗法》一遍一遍地放,她唱道:“忘记它,睡吧睡觉吧。忘记它,浸个暖水香浴……蔷薇盛放,鲜花都铺满身上。夜空中跳着舞,没有带着地图上路。无风都起浪,云里漫游荡向月亮,看错门牌,到了悬崖,雪霜扑面。无边的风月,魂魄浪游越过夜长……能相信会快乐。”其实这是一个很有诠释潜力的歌词。比如套用魔法和避孕,都是说得通的。我是有点无聊的人,整天以瞎想为乐。我想,所谓能够忘记、能相信会快乐——其实是难的,容易的是——蔷薇盛放、夜空下跳舞、无边风月、魂魄浪游。说的就是那,春情荡漾是拦也拦不住的,只是不要到了悬崖,才发现已无法快乐。
魔法少年兰德尔是很不快乐的,因为魔法很难,世事也难。我常常一口气翻完一个章节,听着这歌过渡心情,再展开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或是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年鉴资料,在另一个层面感到世事很难,便关了音乐,这时,理性的那部分脑袋就开始运作了。
已经被开发的脑部:一半是活色生香激情膨胀的感性冲浪场、一半是论理论据讲究逻辑的理性建筑工地,就这样,在我25岁的这一年,活生生把自己“折磨”进了一个魔圈。在这个被证明可以扩展的领域里,我在小说、散文之外,又加上了科普读物。
很多人问我,我用“于是”的笔名写了好几本小说和散文,到了《避孕》,为何反而用我的真名?说来也奇怪,为什么用“反而”呢?言下之意,怎么这次反而不怕被人知道是你呢?我就这么回答他们:写作小说和散文,其实是不科学的,不客观的,不太在意是不是对别人有好处的。所以,这一次,不能用笔名。我的名字和这个本来就应该光明正大、科学客观的话题一样,没理由需要遮掩。而且,无论我怎样写小说和散文,都不可能属于所有人。而《避孕》,我敢说,它很可能就是所有人都该看的书!
再追溯:踌躇满志,不得不闯!
2001年末,出版社邀请我参加“完美女人”系列书的编写。大家报选题。听着人家都说美容美发健美减肥,心里觉得颇为无聊。一来这样的资讯早已泛滥,二来这些原本就不是生活完美的必然选项,本来就不应该提到那么高的位置嘛,虽然给普通女孩子的生活带来色彩,但也给人增添麻烦、至少给非美女美眉增加心理负担,仿佛美不美的才是女人之本质。
当时我有一个北京的哥们刚刚换了工作:推销避孕药。此消息在我们的社区网络传为佳话,一时间,五湖四海的男男女女纷沓而至,以不同图标头像挤满了这个哥们的电脑屏幕,几乎都是去资讯他关于避孕药和流产的问题的。哥们成了免费热线!终于有一天,我听他说了很多医院、药房的巡访反馈,看了他给我看的最新鲜的避孕产品的资料,明白了国产避孕药物和世界的差异,更主要的,在于这个观念上的差异。我恍然大悟,为什么不把这个作为选题上报呢?难道这不是完美女人的一大本质需要吗?编辑姐姐顿时拍板,甚至我也感受到——她的兴奋。
这不是一种让人难堪的骑虎难下,而是踌躇满志地被逼上梁山,不得不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就目睹过因为没有避孕、或者避孕失败而造成的悲剧。我后来写进了前言里。这可以说是一种感情动力。女友们也是一年一年地长大,纷纷出现这方面的疑问。我有过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女友,她在大学时流了一次产,毕业后一年又流了一次,今年又流了一次。我们都替她痛心疾首。换男友可以!没问题,但不用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啊。子宫就一个。换不了的。这种入心入肺的伤感,每年都要听朋友们提及。而且我很多女友都是自己去医院的。一个人面对流产的心情,虽然是催化成长的一大良药,但我知道,很苦很疼。有一次我陪一个药流完了直接上班、加班、第二天请假在家的女孩,她苦笑着说,反正人人都要经历。听着总是很别扭啊~为什么?为什么女孩子宁可接受独自流产,以至于认为是正常事件?
借着这股痛心又疑惑、乃至为女人的天职感到愤懑的心情,我开始了避孕的长途跋涉。看资料这种事情,只要有兴趣和有责任,就不会很苦。我觉得研究自己的身体如何准确运作、如何遭受激素的“欺骗”、如何被调教成可以没有月经……都是很有趣的事情。小时候生物课第一堂讲草履虫我就很喜欢,只是后来没好好花心思。这种好奇到了Discovery频道出现后被彻底唤醒,到了避孕课题的开始,便卯准了女人的身体。这真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灾难和未来,都在其中。奥妙无限,精准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进化是否有神力借助。
虽然我看了很多资料,指望着能K成一个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的超级业余避孕专家,但事实还是很残酷的,时间有限、精力有限、市场等待期有限、耐心有限(恕我直言),当我开始抠进避孕药的分子式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路走偏锋了。我陷入了一个怪圈,我太想让自己成为专家了,以至于连正常读者看得懂的话都写不出来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在专家看来,这还根本不能算是专业。我越研究、问题就越多、进度就越慢。
后来我去咨询一个专家,那个慈祥的老阿婆专家劈头盖脑就问我,你是学医的吗?不是?那就不要写这样的书。那是夏天,可我感觉犹如被浇了一头冷水。后来又问了她诸如上百种宫内节育器的区别,她回答我说,自己去查书。我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和颜悦色地跟她解释我的初衷的,我只知道,我的功课做得远远不够多。我很知错,我向老阿婆专家解释我的写作是什么目的,是要大家关注这个话题,不要靠吃紧急避孕药来避孕,不要以为可以无痛流产就可以不避孕……她打断了我的絮叨,说,我明白,所以你不能写一个医学专著,也不可能;你要做的,就是保证书里资讯的正确、客观、符合科学和医学,然后在观念上争取引起读者的高度重视。这段话,毫不夸张,把我从怪圈里拽出来。在一个略带清高、不愿意背负我这个负担的专家面前,我无知和茫然,而这种感受恰好应该是我写完这本书的最初起点。我本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往下传播知识的学者,本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人,和所有小女人一样,知道避孕的重要、流产的可怖,也一样从无知和茫然开始。只不过,我可以运用这些资料,而一般的小女人就算想知道世界上现在最先进的避孕科技是什么、品牌是什么,也不能方便地得到资讯。所以,区别在这里!而不在于我可以变得专业。所以我强迫自己去回忆第一次恋爱,要记起当时的无知和茫然,单纯和慌乱。然后,我要努力把书编写得更实用。
当然,也有好多有趣的插曲。为了给这本书配一些插图,我找到公司提供了女用避孕套的样品,准备拍摄。找的是一个很相熟的摄影师,是一个男孩,80年出生的。我事先跟他打招呼,说:拍避孕套和避孕药,有障碍吗?他说,没有没有,要有职业道德嘛。好。说干就干。那天我拿出至今在世界上都不普遍、饱含争议的女用避孕套,他脱口而出,这么大?……我刚想解释是女用的,他又接着说,是外国尺寸的吧?当时我真是哭笑不得。他居然会以为是外国尺寸的男用避孕套。这是惯性思维吗?我只能不怀好意地嘿嘿嘿了。
我高估了避孕的地位?……绝对没有!
书终于出来了,是在前所未有的SARS时期出版发行的。运气不是很好。据说放在季风书店里摞成一排时,几乎是没有人光顾书店、也是季风第一次发放抵价券促销购书的时候。最可气的,是听说在某个大城市,被当地部门认为是性的书籍,不许上市。不知是真是假,但着实让人寒心。所谓的有关部门说,因为这是牵扯到性问题的书籍,所以不可以公开摆在畅销新书的摊位。因此,在某一个、某一些城市,找到书就很困难。
书出版之后,我去拜访另一个专家。她已经拿到了我寄去的书。没想到,一进门,办公室里的白衣服医生护士们都惊讶得不得了,有的说,这么年轻?有的直接问,你结婚没有啊?我知道这都是免不了的。因为这是某种“惯性”想法。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可长我7岁我的姐姐听说我要写这样一本书时,也已经几乎要阻止了。我们上一辈人把性看得很隐私、也不能说是很神圣,只是很隐私。避孕啦、用什么方法好啦……这样的问题只有出现在已婚妇女中间。我对着那些医生说,没呢,没结婚呢。我是想通了,25岁带领所有人研究避孕,是我出道以来做得最正确、眼光最准确的一件工作!
在新浪上连载的时候,有人在评论里骂我。一看就知道是起哄的。他们的思维惯性是:强调避孕、等于做爱多多、等于堕落。这些话总是会出现的。我写之前,和出版社做了一份问卷,给不同年龄的男男女女,为了看看这本书有没有必要、又有什么要求。同样,也有男人写了这样的回答给我:这样的事情需要做一本书吗?小题大做,成年人都明白。我就不信了!美国刚上市的阴道环有什么好处?他能说得上来吗?他除了知道避孕套(还不一定喜欢用)顶多也就是眼看着女友吃紧急避孕药了。说实话,我很看不起这样说话的男人。我也有“惯性”的逻辑,那就是,他一定让很多女孩子伤心、担心过;或者让一个女人伤心、担心了很多次。
编写《避孕》的兴奋过后,现实却在打击我,好像我做了一件很多余的事情,避孕原本就不该被鼓捣成一个社会话题吗?老实说,我曾有点心灰意冷。还有一些人,宁可在书店或者网上摘取片断阅读,企图直接找到她可以信赖的方法。对于这些读者,我还是感谢的,但有必要告诉她们,这样看,只不过是触及毛皮,没有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所以即便挑中了某种方法,也不过是短暂的权宜之计,用长久的眼光看,注定还是茫然。
8月3日在顶层的活动之后,我才有所开怀。这样的教育,显然不可能是一次性的。这次要有耐心——面对所有读者乃至潜在读者的耐心。对于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次考验呢?
有朋友说,这书出来之后,感觉不像医学书、也不像免费发放的计生委读物、也不是言之无物的时髦说辞,但是看了会觉得很有用。我心里便窃笑,因为一开始,我们的起点都是无知和茫然、都是渴望了解,所以我们可以在这样一本书里共享知识积累的过程,从女人的身体开始,到每一种选择的利弊权衡,我们都是一起在推进的。
还有朋友埋怨我说,看到最后,还是不知道该选哪一种方法好。我说这就对了,因为你认真看了、认真权衡了,在此之前,你连有多少种选择都不知道。要说哪一种方法好,真是因人而异的。要想100%保险、并且不伤害一丝一毫的身体,那最好的避孕方法就只有禁欲了。
任何避孕都是和自然进化的身体作对,现代科技的发展不过是要增大有效率、减低减低再减低副作用。怕疼的小女人也好、装酷的大女人也好,都得面对这个进化中的BUG:我们不能想怀孕就怀孕、想不怀就不怀。这不由意志转移的身体反应,就是潘多拉盒子打开的瞬间。
这些话我已经和很多朋友聊过。每写一段立场性质的话,我都会和一些女友、一些男友们商量,是不是太女权了?是不是强词夺理?是不是太自艾自怨了?所以就着这些进化、现实、女人责任和悲哀……的话题,我和朋友们谈了太多太多。这也是我忙着避孕的一部分:突然之间把避孕作为“话题”出现在正常谈话中,矛头既不指向“该死的男人又让我中刀了”,也不指向“该死的女人,下辈子我可不当了!”。渐渐的,我们还不可避免的将话题引申到广告业、医药推广、政策法规、计划生育、艾滋病、医生的道德、男人的弱点等等范围。有一帮同龄单身女友、个别已婚女友、一小撮低龄在校少女、一大帮态度明确但立场不同的男性朋友一起参与了2002避孕话题的私人团体在线讨论。所以我很知道,比我大的人、比我小的人,都有什么样的差别。仔细回味,真是一个可以无限止引申的话题。因为它太本质了!它就是女人和男人、繁衍和灭绝。
25岁的回忆
25岁真的是一个奇妙的年龄,一下子把人从20岁变成30岁——那种错觉。朋友们的结婚、乃至离婚、乃至生子;父母辈的离去;第一代孩子的流产……都可能在这时发生,而所谓人生的事业,却也刚刚抬头,常常有种重新做人、或是刚刚出生为“我”的错觉。一旦长大,才开始拉着童真的尾巴不放。我写了人生第一本科普读物,我也的确因此成熟了很多,但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我还会做着魔法师的幻想,幻想在潘多拉的盒子里放进小药片……之后会有什么奇迹?
在写《避孕》的日子里,我的进化观已经得到了进化。我坚信未来的女人可以用意志、用神经传导来控制生育。也许骨子里,我没有那么高昂的讨论性和生育的兴致,我是一个反性论者,我厌恶因为纵欲而带来的一切情感、社会问题;但表面上,我的书却被列为“性”书籍行列。就让有关部门去捣腾吧,好书是不怕冷藏的,再说,网上有全部连载!我还担心什么呢?网络也是魔法一种呢!
2002/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