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艺术品中的女人
于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条法则运用在看待妓女人群的问题上，是绝对确切的指导。妓女是最特殊的一种女性，但是这本书却着眼于“交际花”这一更特殊的族群。我们看到，在19世纪的法国巴黎，有不下几十种语词用来区分不同特征、不同等级的妓女，事实上，语词上的分化，也就是女性社会的分化。从这个角度看待这本书，便有了社会学和历史分析的意义。
因而，作者也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你每一个名妓的童年往事，以及19世纪法国的劳工社会状况，因为这才是本质。
作者并不想造就一批精英女人的形象，这里提到的巴黎妓女也好，威尼斯妓女也好，作者指出她们的弱点，她们的错误，她们命运的不可把握，同样，也将她们的聪明之处告诉你。有时候，聪明就是和外部环境的抗争，而男人，只是抗争途中的敌人和同伴。这种有趣的局面，使得两性关系暴露在婚姻和感情之外，因而如同将人性中的虚荣和情欲放大了一般，让人看到金钱背后的人心。
而那些攀比珠宝、赛马场上的“别苗头”、贵妇人向交际花讨饶要回丈夫……这些故事则相应地发生在女人和女人之间，现代时尚因此而蓬勃发展，贵族势力没有因这些贵夫人的表面坚持而坚持下去，事实上，在这些场景中，我们看到了女人之间的诱惑，亦是人性一种。
交际花的风光，伴随着的无奈，甚至悲凉。她们的爱情被刻意抛弃，为了自保生存。
所以，不要被她们的珠光宝气所迷惑，也不要以为这是在给妓女唱赞歌，这里所提到的每一个故事，都有让人叹息之处。
新世代不再具有这样的环境，交际花理应算得上是历史。绝对的过眼云烟。
一切都是经济基础之上的必然结果，在这一点上，马克思早就论述了精华，但精彩之处，却在于这些女子在这样无奈的命运里制造了足够多的迷人风景，她们的舞蹈、她们的装扮、她们的俏皮话、她们的粗鲁、她们的大胆。她们抛弃了社会强压给她们的束缚，所以她们得到了些许自由，但终究，她们是被牺牲的女人，有的甚至真的丢了头颅。
通过她们这条线索，去认清历史、政治、战争、宫廷、还有艺术，便是我以为的这本书的趣味所在。通常，我们只是通过名著、电影、画作，去暗自揣测，但作为“野史”被记载的故事却别有风味地反映了当时的真相。诸如威灵顿公爵的窘态，路易十五的两次起床，乃至大作家们的“非常态”形象（其中囊括了19世纪法国著名作家，左拉、大仲马、小仲马、巴尔扎克、普鲁斯特等等，居然都和交际花有着不解之缘，甚至是有着影响他们艺术创作和人生观的意义），这些都是特别有意思的。
我记得在大学时，学习外国文学，总是条条框框，从人物到思想到风格。回想起来，若是用旁敲侧击的视角去领略内在的神韵，该是多么有趣味的学习。尤其是研究100年、200年之前的作品，我们其实缺乏想象力，原因就在于对这些所谓“世俗末节”的不知晓。然而艺术创作，岂不就是来源于活生生的现实？丑陋也好，无耻也好，这些可能最先被人们遗忘的事实，却真正是那些著作的源头。即便有精致制作的电影，我们仍然只能看到“巴黎美好时代”的一个小小的侧影，更不用说，后世的创作夹杂了太多事实的混淆、道德的修正。
作者苏珊?格里芬说得好，“这便是历史。她们的很多才华都用来反抗、挑战当时的环境，但她们扮演的角色也必须依赖于同样的环境，但最终她们以自己的方式战胜了社会……”
所以这是一部需要客观阅读的书。
“虽然已经不存在交际花这种特定的人群，但我们还有她们的种种才华可供观赏……千百年来，美丽、优雅的魅力始终被认为是女性特有的美德，在交际花们天才般的独创发展之后……旁人却将这些改良过的才华彻底加上贬义的定论。显然，这种饱含情色能量的身份，在保守的人们心目中是不可能受到褒扬的。这些反面观点同样加之于一些颇受欢迎的交际花身上，她们的才德吸引了别人，也同样延续到了今天的女性身上。尽管时代状况在改变，但她们造成的影响力遍布小说、电影、语言、舞蹈等各个方面，在她们的形象中，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她们的那种坚韧的勇气。” 事实上，人们总以为宣扬男女平等便是女权内容，其实扪心而问，这岂不是最平常的道理。真正的女权会在生理上、政治上争取强势，因为我们便发现，这本书中的女子，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勇气，是面对生存和阶级挑战时候的勇气。我敢担保，这本书中一点儿艳情都没有，若是抱着猎奇眼光来看的人，恐怕只会看到其中高密度的人文知识。另外，相对于我所阅读过的女权主义作品，这部人文笔记并不具有女权的强硬态度，相反，字里行间，有一种女性特有的柔美，尤其是每章终结时的“情色篇”，也是纯然的散文文字享受，相对于一些前卫小说，作者对于性爱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保守和传统的了。但有时，又因为思辨的启发，而显得“前卫”起来，诸如她对“贞洁和放荡”、“及时行乐和努力工作”的关系的评说。
对我来说，翻译的过程，是一次别致的欧洲人文历史复兴。开放了的交际花和复兴时期的艺术家，联手冲破了阻碍。无论是维纳斯雕像、还是波德莱尔的诗歌、穆夏的海报画、提香的名作、或是左拉的娜娜……太多太多艺术人物都从知识库里翻腾出来，并且仿佛变得更加打动人心，更能记忆恒久。钩沉了不少史料传记之后，作者在教我们怎么看待这些艺术品。艺术主角不是生来就是艺术品的，虽然矛盾之处那么多，圣洁的女神像以放荡的妓女做模特、自己不言爱情的交际花却成了浪漫爱情的文学象征，但这个过程是这样的：她们创造了自己的美，而他们的再创造，便成就了艺术。
其中，作者还提到了尼金斯基，这是我个人特别喜爱的舞蹈家，因为这一小段区区千字的描写，我又一次忍不住拿起《尼金斯基手记》来读，不是为了核对翻译内容的正确，只是那一时刻，被他悲剧的命运打动。同时也感叹，一本书的容量不过如此，即便哪个交际花有更多的感性素材，恐怕也收录不下来。因而我也希望读完这本书的同时，我们还能有《尼金斯基手记》、荼利娅的《关于爱之无限的对话录》、或是夏奈尔的自传、莎拉?伯恩哈德的演出录影可以看，以便看得更深，看到她们的所思所想。
翻译这本书的时候，有不少女友、乃至女性杂志的编辑表示对这本书的好奇。不仅对夏奈尔、茶花女原型杜普莱斯、蓬巴杜夫人、杜巴利夫人……这些名女人感兴趣，她们还都一眼洞穿了其中的现实意义。如何打造美，如何吸引异性，甚至如何理财，这些问题在21世纪的媒体上照例吸引女性的眼光，甚至有女友开玩笑说，这些品德都学到手，做一个销售人员也不愁了。竟然有这样的普遍性，也许是作者本人都不曾想到的吧。
不由得得引用作者的话，“作为遗产的美德”，来进行概括。这些19世纪活跃于高层社会的女子，身上的确有诸多让我们寻味的内容。
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六